马来西亚说书
马六甲之前 · 本纪 · 第 1 / 133

Melayu 这个名字从哪里来?一开始它是一个地方

「马来」第一次被写进文字时,指的不是民族,而是苏门答腊一条河边的末罗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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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,马来西亚有人这样说:这片土地叫「Tanah Melayu」—— 马来之地 —— 所以它属于马来人。

这句话里藏着一个跳跃:从名字,跳到了所有权。

但如果你真的去追这个名字从哪里来,你会发现它的根比任何一套主权主张都要古老、都要复杂。这个词第一次被写进文字的时候,既不在马来半岛,也不在任何一部王朝史里,更不在任何一块石碑上。它出现在一个路过的外国和尚的旅行笔记里 —— 那时候,他不是在记录一个民族,而是在记一条船去的地方。

更叫人意外的是:连「Melayu」这个词本身,学者们一百年来还在争它究竟从哪里来。有人说它是南印度的山之名,有人说它是苏门答腊一条河的名字,还有人说它在爪哇语里的意思是「逃跑」。每一种说法,背后都有证据和漏洞。1,2

一个名字,撑不起一张地契。但这个名字走过的那条路,本身就是一段历史。


六七一年,一艘商船在等风。

那时候没有别的办法。船要南下,就得等东北季候风起;风不来,人就在港里坐着,一天一天数。船上装着要卖去南边的东西,也装着几个和尚。

其中一个和尚,后来我们叫他义净。他要去印度,去取经书。

这条路很多人走过,很少人回来。

风终于来了。

第一站:一个佛学重镇#

船一路往南,进了海峡,停在一个叫室利佛逝(Srivijaya)的地方。

义净在那里住了六个月。3,4

他不是被困住的。他是故意留下来的 —— 那地方有庙,有僧团,有梵文可以学。他要去印度读经,先在这里把工具磨好。

一个中国和尚要去印度,中途在苏门答腊停半年补课。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那时候的这片海是什么样子:它不是一片要穿过去的空白,它有自己的学术中心。

第二站:换一艘船#

六个月后,义净继续走。下一站是一个叫末罗瑜的地方。3,4

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。

跟他同一批出发的还有一个僧人,叫无行。无行去末罗瑜,是搭国王的船去的 —— 从室利佛逝出发,在海上走了十五天3,7

十五天。要专门安排一趟船。

也就是说:在六七一年,末罗瑜和室利佛逝是两个不同的地方,中间隔着十五天的航程,各有各的国王,各有各的港。

记住这一点。它等一下会变得很重要。

那个名字#

末罗瑜。

汉字写成这三个,读出来是 Mo-lo-yu。

再读一次,慢一点 —— Melayu

这是这个名字目前所知最早被写进文字记录的一次。3,4不在半岛,不在任何一部王朝史里,不在哪块石碑上。它出现在一个路过的外国和尚的旅行笔记里。

而他记的不是「我遇到了一群马来人」。

他记的是「船去了一个叫末罗瑜的地方」—— 就像你说船去了槟城。

那是一个地方的名字,不是一个民族的名字。

那个地方在哪里#

苏门答腊7,4

不在马来半岛。

两位互不相干的学者,走两条完全不同的路,得出同一个答案。一位从中国正史和义净的原文读进去,一位从碑铭学入手 —— 两边都把末罗瑜定在苏门答腊东南岸的占碑(Jambi)一带,勿丹哈里河(Batanghari)流域。7,4

再往下追一步,具体是哪一片遗址?通常指向 Muara Jambi 那一群庙宇废墟。8,4

占碑 Muara Jambi 遗址群里的一座砖构庙宇。学界主流把末罗瑜定在这一带 —— 但遗址上没有刻着名字,这个对应是识别,不是地契。这批砖砌建筑经过现代考古清理与部分复原,跟它当年的样子已经不一样了。
占碑 Muara Jambi 遗址群里的一座砖构庙宇。学界主流把末罗瑜定在这一带 —— 但遗址上没有刻着名字,这个对应是识别,不是地契。这批砖砌建筑经过现代考古清理与部分复原,跟它当年的样子已经不一样了。
图片: Nada1330CC BY-SA 4.0

这一步要说清楚:从「占碑一带」到「就是 Muara Jambi 这一片」,是一次识别,不是一份地契。遗址上没有刻着「末罗瑜到此」。本站照实分层写:

  • 在苏门答腊 —— 稳。两条独立的学术路径同向。
  • 占碑一带 —— 稳。同上。
  • 就是 Muara Jambi 那几座庙 —— 主流指向,但是推定。

顺带记一笔:义净离开末罗瑜之后的下一站叫 Kacha —— 那就是今天的吉打3,4他也路过了半岛。那里后来挖出了什么,是另一篇的事。

十四年后,他又经过一次#

义净在南海与印度一带走了二十多年。六八五年,他回程,又在吉打和末罗瑜短暂停了一下。3,4

然后他继续北上,六九五年回到中国。

回去之后,他坐下来把二十几年的见闻整理成书。

写到末罗瑜的时候,他加了一句注。

那句注的意思是:它现在已经改称室利佛逝了。3,7

一张死亡证明#

这句话很短,很平淡,是一个记录者顺手补的一笔 —— 免得读者按旧名字去找,找错地方。

但请你回想一下十五天那件事。

六七一年,末罗瑜和室利佛逝是两个国家,中间隔着十五天的海。

到义净写书的时候,只剩一个了。

义净没有写它是怎么被吃掉的。他可能不知道,也可能觉得那不是他要记的东西。他只是把名字改了过来。

一个国家消失在一条脚注里。

至于是哪一年被并进去的 —— 有一种说法是七世纪末,也有说法往前推到六八〇年代初。这两个数字都不是从任何一块碑上的纪年来的,是学者从义净的文字往回推算出来的。这是推断,不是记录。 本站不替谁下判断。

吃掉它的那个国家#

室利佛逝 —— 汉文史料里也写作三佛齐。

它是七到十一世纪扣住马六甲海峡的海上强权。它不靠开疆辟土,它靠收税:过往的商船要经过它的水域,它就有饭吃。

它的都城在巨港(Palembang)

这一条不是从书本上推出来的。一九八八到一九九〇年,考古队在巨港的 Musi 河沿岸挖了三年 —— 从 Bukit Seguntang 一直挖到 Sabokingking,把这座都城从土里挖了出来。6,4

那批发掘之前,「巨港究竟是不是室利佛逝的都城」还是可以吵的。发掘之后,基本不吵了。

河边的那块石头#

义净第一次经过这片海之后大约十二年 —— 六八三年 —— 巨港城外一条河的岸边,有人立了一块石头。

石头上刻着字。字体是从南印度传过来的 Pallava 体。

但那些字所记录的语言,不是梵文

古马来语5,4

这是已知最早有明确纪年的古马来语碑文之一。它不在半岛,不在吉打,不在丁加奴。它在巨港郊外一条河边。

Kedukan Bukit 碑,六八三年,现藏雅加达印尼国家博物馆。这是展品照 —— 石头当年立在巨港郊外的河岸上,一九二〇年才被挖出来,照片还原不了它原本的处境。
Kedukan Bukit 碑,六八三年,现藏雅加达印尼国家博物馆。这是展品照 —— 石头当年立在巨港郊外的河岸上,一九二〇年才被挖出来,照片还原不了它原本的处境。
图片: Gunawan KartapranataCC BY-SA 4.0

石头上写了什么?

那是下一篇的事。


两种关于「Melayu」词源的说法#

义净记下这个名字的时候,没有解释它的意思。他只是在记地名。

一千三百年后,学者们还在争这个词究竟从哪里来。目前有两条路,都有证据,都有漏洞。

说法一:这是一个「山」字#

二十世纪中期,一位在南洋大学任教的学者 Joseph Minattur 发表了一篇题为《Malaya:这名字里有什么?》的文章。他的论点是:Malaya 是一个梵文词,源自达罗毗荼语的 mala(山、丘),用来指南印度西海岸的一片山脉 —— 也就是今天喀拉拉邦一带。2,1

这不只是纸上谈兵。Minattur 注意到,苏门答腊岛上,至今仍有一座山、一条河、四个村子都叫 Malaya。2,1

更进一步:十一世纪朱罗帝国(Chola)的坦焦尔(Tanjore)石碑,在记载朱罗军队征服东南亚各地时,提到了一个叫「Malaiyur」的地方。这个词在泰米尔语里很清楚:malai(山)+ ur(城)= 「山城」。2,1

Andaya 在他二〇〇一年的文章里也引用了荷兰学者 Rouffaer 更早的相似说法——Rouffaer 同样认为 Malaiyur 来自泰米尔语的「山城」之意,并且大胆断言:泰米尔人和马来人都把占碑(Jambi)视为「Melayu 的祖地」。1,2

不过 Andaya 也在脚注里点明了:Rouffaer 说这些话,却没有提供任何原始文献支撑。1,2

山字说的可信之处在于:梵文与泰米尔语对山的记录本来就进入了东南亚地名体系 —— Sailendra 王朝的名字本身,就是泰米尔语「山之王」(mala-arayar)的梵文对译。2,1 但山字说的薄弱之处同样明显:从「这个地区有山」到「因此那个地方名字叫山」,中间缺少一个直接文献把两件事扣起来。

说法二:这是一条河、一个地方#

与此同时,另一批学者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。他们不问词根,而是问:最早的文献里,Melayu 出现在哪里?

如前文所述,义净六七一年记录的末罗瑜,两位走不同学术路径的学者 —— Wolters 从中国正史入手,Coedès 从碑铭学入手 —— 都把它定在苏门答腊东南部的占碑(Jambi)一带,也就是勿丹哈里河(Batanghari)流域。7,4

早于义净二十七年,中国史书(《旧唐书》与相关档案)记录了一件事:六四四年,一个叫末罗瑜的地方向唐朝遣使朝贡。1,3 这是「Melayu」目前已知最早的文字记录 —— 不是义净,而是一份外交档案,而且记的是一个向中国送礼的地方政权,不是一个民族。

Andaya 还特别留意了一个细节:占碑一带确有一条河叫 Sungai Melayu(Melayu 河)。在爪哇语与曼代灵语里,melayu 含有「快速移动」的意思,据说这条河以急流著称,因此得名。如果这个推断成立,那么「Melayu」的词源就不是山,而是一条以湍急闻名的河:族称来自地名,地名来自水的性格。1,2

当然,这仍是推论 —— 没有文献明确写下「Melayu 因急流而得名」。Andaya 本人也坦言,这条推断链只有语言学佐证,缺乏文献直接连通。

Andaya 的整体结论是:Melayu 认同最初在苏门答腊东南、马六甲海峡沿岸形成,大约始于七世纪。不是语言学上的山字,也不是神话里的逃跑,而是一个在国际海贸网络里真实存在的聚落名,慢慢扩展成了文化标签。1,4

还有一说值得一提,但更像文学而非史学:葡萄牙历史学家 Tomé Pires 在十六世纪初的《东方概述》(Suma Oriental)里记载,马六甲的创立者 Parameswara 解释说,「一个逃跑的人就叫作 Malayo」——「逃跑」在爪哇语与曼代灵语里确实有 melayu 一词。这个说法很有文学张力,但流传过程可疑:它的来源只有一位十六世纪葡萄牙外交官的转述,没有任何独立材料印证。9,1

两说的分量对比#

山城说(泰米尔/梵文)地名/聚落说(苏门答腊)
代表文献Minattur 1966;Rouffaer 1921Andaya 2001;Wolters 1967;Coedès 1968
证据类型语言学对比 + 石碑地名中国史料 + 碑铭 + 义净行记
最大漏洞缺少直接文献把「山」与「Melayu」扣起来无法解释词根本身的含义来源
学界主流少数说,但未被彻底否定当前多数历史学家偏向的框架

两说都是对的问题所作的回答,只是问的层次不同:山城说在问「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是什么」;聚落说在问「这个名字是怎么开始被用的」。两个问题可以同时有答案,而且答案不互斥 —— 很可能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因山或山城而得名,然后那个地名在贸易世界里流传开来,变成了一个政治共同体的标签。


其他文明如何称呼这片土地#

「Melayu」是一个名字。但这片土地在不同时代、被不同来客叫过的名字,不只这一个。

这些名字,本身就是一张早期全球化的地图。

来自西方的名字:黄金半岛#

大约在公元一五〇年前后,埃及亚历山大城有一位叫 Claudius Ptolemaeus(托勒密)的学者,正在整理前人的地理知识。他的著作《地理学》(Geographike Hyphegesis)里,把今天马来半岛南部那一大片土地叫作 Aurea Chersonesus —— 拉丁文,意为「黄金半岛」(Chersonesus = 半岛;Aurea = 黄金)。9,2

今天,这本书有一个英文标题:The Golden Khersonese。Paul Wheatley 在一九六一年用它来命名自己研究马来半岛历史地理的著作,书名一直沿用至今。9,2

「黄金」从哪里来?这很可能是梵文 Suvarnabhumi(黄金之地)或 Suvarnadvipa(黄金岛屿)的希腊语翻译版。这两个梵文词出现在古印度的文献里,指的是传说中的金矿所在地 —— 东南亚。9,2

来自印度的名字:黄金之地#

印度洋的航海者比希腊人更早抵达这里。梵文文献里,用来描述东南亚贸易地带的词有 Suvarnabhumi(黄金之地)与 Suvarnadvipa(黄金岛屿)—— 但这两个词指涉的范围相当模糊:有时候指半岛,有时候指苏门答腊,甚至可能泛指整个东南亚海岸。9,2 学界的共识是:这两个词是古印度商人对「东边那片能找到黄金和香料的地方」的笼统称呼,不是精确地名。把它们直接等同于「马来半岛」,是一个常见的误读。

印度南方的泰米尔商人对半岛西北部的吉打(Kedah)一带相当熟悉,称之为 KatahaKadaram。Wheatley 在他的著作里逐一梳理这些地名,发现在五至十一世纪,吉打一带曾是印度船只的重要停靠点。9,4

来自中国的名字:跟着朝贡记录走#

汉唐以来,中国的史书保留了一批半岛地名,但它们散落在各处,不成系统。

跟这一篇最相关的是:六四四年,一个叫末罗瑜(Mo-lo-yu)的政权向唐朝遣使朝贡。这是「Melayu」目前所知最早的文字记录。1,3 此后义净在六七一年的行记里再次提到末罗瑜。

半岛东北海岸一带,中国文献在三到七世纪提到的地名还有:赤土(Chitu,可能在今天吉兰丹河上游一带)、盘盘(Panpan,可能在吉兰丹或登嘉楼)、顿逊(Dunsun)。9,1 Andaya 指出,这些记录描述的是有印度文化色彩的城邦,当时与中国的联系远不如和印度洋贸易圈的联系来得紧密。1,9

来自阿拉伯、波斯的名字:Zabag 与 Kalah#

九世纪前后,阿拉伯与波斯的航海商人也有自己的叫法。

波斯地理学家 Abu Said(约公元九一六年)把一个大海上强权的统治者称为「Zabag 的 Maharaja」,并把它的领土写在苏门答腊和爪哇一带。1,4 阿拉伯史家 Masudi(九四三年)重复了这个说法。这个「Zabag」很可能就是 Srivijaya(室利佛逝)的阿拉伯文音译。1,9

至于马来半岛本身,阿拉伯与泰米尔文献里最常出现的半岛港口名是 KalahKadaram,学界倾向于把它定在今天吉打的 Merbok 河口一带或更北的 Takuapa。9,1 这些名字在阿拉伯航海图里是重要的中转站,「去印度从 Kalah 转船」这类说法在当时的旅行记录里相当普遍。

「Semenanjung Tanah Melayu」是什么时候才有的?#

这个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名字,出现得很晚。

在十五世纪之前,「Melayu」只指苏门答腊的那些聚落,半岛不叫「Melayu 之地」。1,4 把半岛称为「Tanah Melayu」(马来之地),最早出现在十五至十七世纪的马来文学文本里 —— 尤其是《马来纪年》(Hikayat Hang Tuah),但那是在马六甲王国建立之后,为了争夺「谁才是 Melayu 世界的中心」这场政治争论里逐渐形成的说法。1,9

英国殖民者进入半岛之后,这个名字才被固化成行政与地图上的标准名称。1,9

换句话说:「Tanah Melayu」这个名字本身,已经是一场政治竞争的结果 —— 而不是它的起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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